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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8章 近水樓臺先得月,天意誰來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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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8章 近水樓臺先得月,天意誰來解

“司天臺?”

靜室內,上官宏、鄭懷安乃至長清真人,幾乎同時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稱,臉上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意外之色。

這确實是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答案。

鄭懷安原本以為程恬會提議聯絡某位清流禦史,或是尋求與戶部、工部中尚有良知官員的合作,畢竟滅蝗赈災,正是這兩部的職責所在。

上官宏則思慮更深,甚至想到了是否可借力于宗室,或某些與田令侃有隙的勳貴。

任誰也沒想到,程恬竟會跳出這些框架,提出一個看似與民生農事風馬牛不相及的機構——司天臺!

司天臺,其前身可追溯至唐初的太史局,曾改稱渾儀監,專司觀測天象,編制歷法,地位超然。

在世人眼中,那是觀星測象的玄秘之地,與這地上的蝗蟲災患,實在難以聯系到一起。

鄭懷安更是直接問道:“程娘子,這治蝗滅災,乃是農事、政事,理應關乎戶部錢糧、工部器械,乃至地方州縣行政。為何會與觀測天象、推算歷法的司天臺扯上關系?”

他實在想不通,這跳脫得未免太遠了些。

長清真人卻說道:“司天臺,上觀天象,下察地動,關乎國運農時,确是個妙棋。可天象之變,自古便被賦予人事吉兇之兆,最易為人所利用。現在這司天臺,早已是各方勢力争奪之地。”

上官宏聞言,似被勾起了回憶,道:“真人所言極是。老夫記得,開元末年,便有奸相為排除異己,威逼司天監,将星變說成是某大臣‘沖犯紫薇’,致其貶死嶺南。至于田令侃,此獠更是慣于此道!”

司天臺本應清貴中立,如今多是仰權閹鼻息,要麽違心逢迎,要麽便遭貶谪遠竄。

其呈報之星象文書,也常被斷章取義,成了某些人手中黨同伐異的利器。

鄭懷安聽得臉色發白。

他監察地方,對這等隐秘所知不深,此刻聞之,只覺背脊發涼:“如此說來,我等若尋司天臺,豈不是與虎謀皮,自投羅網?”

上官宏看向程恬,直言道:“據老夫所知,現今的司天監與少監,皆是田令侃親手提拔之人。即便我等能說服其中一二官員,願意冒險進言,可只要奏章一上,田黨必然知曉。屆時,他只需一句‘妖言惑衆妄測天機’,便可将我等打入萬劫不複之地。此法,不通!”

程恬不答反問:“幾位,可知為何田令侃一黨,能屢屢阻斷災情奏報,甚至颠倒黑白?”

鄭懷安憤然道:“自是因他們把持宮禁,隔絕內外,欺上瞞下!”

“此其一也。”程恬目光沉靜,“他們還擅于篡改物象,曲解天意,以媚上欺下。而天下間,最能代表‘天意’發聲的,除了陛下,便是這司天臺了。”

鄭懷安聽得心頭火起,卻又無可奈何,急道:“這、這豈不是進退無路?”

面對上官宏的質疑和鄭懷安的憂慮,程恬卻是不慌不忙。

她提起桌上的陶壺,緩緩注滿一杯清茶,然後将斟滿的茶杯推向坐在對面的上官宏。

上官宏下意識伸手去接。

然而,程恬握着茶杯的手,卻并未立刻松開。

她舉着茶杯問道:“大将軍,依您之見,要鏟除田令侃這般權閹,最難之處,究竟在何處?”

這個問題可謂直指核心,連上官宏都沉默了片刻。

另外兩人也是一愣,沒想到她會突然問出如此尖銳的問題。

終于,上官宏緩緩開口說道:“宦官之輩,為陛下奴仆,所謂近水樓臺先得月,陛下衣食起居,耳目所及,盡為其所圍。

“他們所做之事,無論貪腐、弄權,明裏暗裏,總能與宮闱禁中扯上千絲萬縷的關聯。

“百官若強行彈劾,稍有不慎,便如同直接指責陛下失察,這污水,便潑到了九五之尊身上。而陛下……陛下乃天子,天子豈能有錯?”

這正是南衙官員面對北司宦官時最大的掣肘。

閹宦之禍,根植宮禁,其輩侍奉君王起居,明裏暗裏,皆與至尊息息相關,外臣投鼠忌器,縱有手段,亦難施展。

若強行彈劾,稍有不慎,便是“指斥乘輿”之罪。

若查究其惡,又恐牽扯宮闱秘辛,有損天顏。

此乃朝堂禁忌,無人敢越雷池半步。

程恬靜靜地聽着,直到上官宏說完,她這才松開了手,放下那杯茶。

随即她又拿起一只空杯,再次注滿,輕輕放在桌子另一端。

此刻,桌面上,兩杯清茶,熱氣袅袅,遙遙相對。

上官宏若有所思,長清真人如有所悟,鄭懷安聽完這番話已經兩眼發直,陷入了迷茫自疑。

程恬輕輕點向那杯新斟的茶,說道:“故而,欲除田黨,無法硬撼。田令侃勢大,可內侍之中,難道真就鐵板一塊?

“既然一時難以根除,亦無法正面抗衡其勢,那麽,為何不效古之謀略,驅虎以吞狼?無外乎,拉一派,打一派。”

話音落下,室內一片寂靜,氣氛略顯凝重。

上官宏那番話一針見血,直指陛下,已經足夠大膽,可程恬這句“拉一派,打一派”似乎同樣大膽。

上官宏緊緊盯着程恬,臉上表情極為複雜。

鄭懷安心裏充滿了震驚與不解,難以接受這種與宦官合作的想法。

長清真人垂眸不語,撚動着拂塵的玉柄,仿佛在參悟這驚人之語背後的玄機。

這條驅虎吞狼之策,讓在座三人都陷入了深思,因為這番話,大膽得近乎離經叛道。

程恬将衆人的反應盡收眼底,不禁暗暗緊張。

她接下來要說的話,會更加刺耳,甚至可能被視為大逆不道,但她必須說清楚。

程恬頓了頓才再次開口,說道:“冰凍三尺,非一日之寒。宦官之禍,自前朝便有,絕非田令侃一人一時所致。諸位細想,為何彈劾他們的奏章堆積如山,為何最終倒下的總是朝官,而非閹黨?”

“宦官亂政”這四個字,壓在大唐朝臣心頭已非一載兩載。

任何試圖挑戰這座大山的人,都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身家性命,能否承受其傾覆之威。

田令侃等人擾亂朝綱、構陷忠良、貪墨無度,為何能屹立不倒?

歸根結底,便如上官宏所言,勢必有傷聖名。

宦官乃天子家奴,其所行之事,無論善惡,皆與宮闱體面相關。

古語有雲,疏不間親,內侍之權,皆源于陛下信任。

彈劾宦官,便如同指責陛下用人不明、受其蒙蔽、近小人而遠賢臣,此乃人臣大忌。

多少忠直之士,便是在這“投鼠忌器”的無奈中,或黯然離去,或默許縱容,或同流合污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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